

凌晨,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(以下简称“市一医院”)16楼的零磁重点实验室还亮着灯,刚结束一台持续4小时的手术,刘含怡坐在显微镜前,紧紧盯着培养皿里的细胞。白天拿手术刀的手,此刻正稳稳地握着移液枪。
“我在研究一种蛋白,它会影响细胞里的‘能量工厂’——线粒体。线粒体坏了,人体血管就会加速老化。”这位1996年出生的博士后,用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研究方向。
他在钻研的是动脉粥样硬化,每年中国近一半城乡居民的死亡与这个“血管杀手”相关。白天扑在临床,治病和做手术,晚上扎进实验室,破译那些能让血管细胞“重启”的生命密码,这是他为自己锚定的成长之路。
寻找靶点 打开血管老化的“黑箱”
如果把心脏比作人体的发动机,那血管细胞里的线粒体就是一台微型“引擎”。
刘含怡研究的,是一种新发现的线粒体膜蛋白,“血管里有平滑肌细胞,线粒体给细胞供能。我研究的这种蛋白会影响线粒体,让它运作失常,促使动脉血管硬化越来越严重。深究下去,你会发现血管病变和癌症的发病机制有许多相似之处。”
动脉粥样硬化,通俗来说就是血管老化,吸烟、糖尿病、高血压等都会加速老化过程,但根本发病机制仍像一个“黑箱”。“假说越多,说明研究越不确切。”刘含怡说,现有的药物和生活干预只能延缓病程,无法逆转。
在血管外科的门诊和病房里,他每天都见到被疾病折磨的患者。下肢动脉闭塞的患者走路一瘸一拐,严重时脚趾发黑、溃烂不愈,内科保守治疗只能短期缓解,想要根治谈何容易。
他决心换一条路——在治病救人之余投入全新的细胞研究领域,从线粒体入手,打一场持久战。
做任何研究都要从临床出发,这是刘含怡坚守的原则。他在门诊和病房里寻找数据和问题,带回实验室抽丝剥茧,论证新蛋白对线粒体动力学的影响,最后再反馈至疾病诊疗本身。“科研的路很寂寞,但如果成功,多找到一个治疗靶点,动脉粥样硬化患者就多一分治愈的可能性。”刘含怡说。
这条路闭环要很久,但他愿意一步步走。
临床科研 青春在双赛道上并驰
2022年,刘含怡博士毕业加入市一医院,2023年正式启动相关研究。3年来,从实验设计、数据库挖掘,到构建小鼠模型、体外细胞论证,每一步他都亲力亲为。
最磨人的是小鼠模型构建。“动物饲养、给药、收样,都要自己动手,有些实验可能对人体有伤害,需要做好实验防护,还要应对饲养老鼠时可能被咬伤的风险。”最长的一次,刘含怡在实验室待了十几个小时。
他早上6点多起床,8点前到岗交班——关注重点患者的病情变化、夜间情况,收治急重症患者,处置术后并发症,随后查房、办理出入院、进行患者术前谈话,接着进手术室。
最忙的一天,他进行了9台术前谈话;最久的一台手术,从白天做到次日凌晨两点。厚重的铅衣压在身上,汗水浸湿后背。手术结束后,他还要做好记录,向家属交代病情,开具医嘱等,“如果全天都有手术,我只能等患者都安顿好了,再想研究的事。”
2025年,他凭借“动脉粥样硬化中的线粒体异常”研究,成功拿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(C类)项目、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项目、杭州市科技局项目。
对一名年轻的住院医师来说,这些不只是履历上的点缀。“拿到基金是对研究基础的认可,意味着你的方向被同行认可了。但想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成果,还需要很多年的沉淀。”刘含怡的下一步目标,是探索血管外科疾病的药物靶点,为新药研发提供实证。
“只有坚持” 做能解决问题的人
作为创新活力之城,杭州为刘含怡提供了“主场优势”。
“这里的科研氛围浓厚,医院对年轻人很支持,医疗环境让我感觉踏实。患者对自己的疾病有一定的认知,让我在做这些基础研究时心里有底。”但他也看到,医学科研与医疗科普仍有很长的路要走,希望成为一个“能解决问题的人”,推动更多科研专利落到临床,把科学的健康理念送到患者身边。
“医生不能只管开刀,发现问题就得想办法解决,这就是创新。”刘含怡手握的一项国家发明专利,就源于他一次手术后的“突发奇想”。“手术剪刀对锋利度要求很高。如果刃口磨损,剪血管、剪缝线的手感就不对了。传统清洗方式是把一堆器械泡在大池子里搅动,磨损不可避免。”
工作之余,他翻阅各类文献,又画了不少草图,最后设计出了“一种旋转清洗式外科手术器材清洗装置”,并申请了发明专利。这种解决具体问题获得的成就感,让这名年轻医生更加笃定自己的职业选择。
白天是临床医生,每一刀、每一针,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;晚上在实验室,是科研人员,面对的是细胞、蛋白、小鼠。两种身份如何平衡?刘含怡的回答简洁明了,“只有坚持。”
“从13年前第一次敲开医学院的大门,我在不同阶段反复问过自己这个问题,医生与科研不是单打独斗的职业,前路很卷,既然选择就要保持初心。”夜深了,实验室的灯还亮着,刘含怡看了看时间,继续手里的活。
明天还有3台手术,但今晚,他还要再跑一组数据。
记者手记
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,刘含怡刚脱下铅衣走出手术室,我逮住他做了采访。
我问他:“如果抛开沉没成本,在2026年的今天,医学仍会是你的第一选择吗?”他没有犹豫:“会”。
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,道路是艰难、坎坷、漫长的,刘含怡对自己的职业有着清晰认知,“选择医学,没法抛开沉没成本,认清医学本质,仍然选择并热爱,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。”
在他身上,我看到了一名“95后”医生最朴素的品质:真诚。
他数次提到“坚持”。研究卡住了,坚持;白天手术室、晚上实验室,坚持;拿到基金后更不敢松劲,还是坚持。没有煽情,就是日复一日地干。
刘含怡也代表了一类年轻医者——受过系统的科研训练,愿意在临床一线沉淀,也敢于在实验室里挑战。他们不追求速成,而是扎根一个领域,接过前人的铲子,继续为后人栽树、挖井。
杭州给了他们“土壤”,他们一寸一寸改变这片土地上的生命质量。这大概就是医学领域“90主场”最好的注脚。